新笔趣

第54章 七日之约（第1页）

林海的身影，背负着全组人沉甸甸的嘱托与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，在天光未露的凌晨，如同一个无声的剪影，悄然消失在雾气弥漫的山路尽头。他怀中那封浸满了焦虑、不屈与血泪的陈情信，仿佛一块灼热的炭火，烫贴着他的胸膛，也灼烧着留守在林家岭的每一个人的心。而林国栋，则如同被遗弃在风暴眼中心的孤舟，独自面对着一份冰冷彻骨、期限仅有七日的“最后通牒”。那纸盖着鲜红印章、措辞强硬如铁的“联盟章程征求意见稿”，像一道催命符，不仅贴在林家堂屋斑驳的土墙上，更死死地烙印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。七日，短短的七日，光阴的流逝仿佛化作了铡刀落下的刺耳摩擦声，每一分、每一秒的嘀嗒，都重重敲击在早已不堪重负的心弦上。

合作小组内部的气氛，压抑得如同盛夏雷雨前闷热无风、令人窒息的午后，几乎要将最后一丝氧气榨干。那几十棵被恶意环剥、奄奄一息的老茶树的惨状，如同噩梦般萦绕在眼前。那触目惊心的伤口，不仅是刻在茶树苍老的躯干上，更是刻在每个组员心头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。恐惧，如同无声却极具传染性的瘟疫，在人群中疯狂蔓延。王老五的阴险言论此刻变得更加肆无忌惮，他不再满足于含沙射影，而是近乎公开地叫嚣：“都看清楚了吧？这就是不服管、硬顶着干的下场！连根都要给你刨了！下一步是什么？谁说得准？就七天！七天一过，再不点头，等着瞧吧，怕是咱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这片土地，都未必保得住！” 这些淬毒的话语，像一根根冰冷的针，精准地刺入那些意志本就摇摆不定的组员内心最脆弱的恐惧之源。有人开始彻夜不眠，红肿着双眼，死死守着自己赖以生存的那片茶园，仿佛一闭眼就会失去一切；有人三三两两聚在阴暗角落，长吁短叹，言语间充满了对未来的彻底绝望；甚至有人按捺不住内心的恐慌，偷偷找到林国栋，声音颤抖、近乎哀求地劝说：“国栋，认输吧……好汉不吃眼前亏，硬顶下去，大家都得跟着玩完啊！好歹……好歹加入那个联盟，总还能有条活路，有口饭吃……”

内部分裂的危机，如同地下奔涌的暗流，在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激烈涌动，随时可能冲破最后一道堤防。李老栓蹲在冰冷的墙根下，吧嗒着早已没有烟丝、只剩空壳的旱烟杆，眉头拧成了一个化不开的死结，一声接一声的沉重叹息，仿佛承载了全世界的无奈。连一向最为坚韧、默默支撑着家庭的周芳，在灶间为林国栋端上那碗照得见人影的稀薄米粥时，指尖那无法抑制的微颤和眼底深处那难以掩饰的、如同井口般幽深的惶恐，都像细密的针尖，一下下扎着林国栋的心。爷爷林大山则彻底陷入了死寂，整日如同失去魂魄的泥塑木雕，蜷缩在堂屋最阴暗的角落里，只用那双浑浊失焦、布满岁月痕迹的老眼，空洞地望着那口陪伴了他一生、如今却冰冷如铁的炒茶锅，仿佛在提前进行一场无声的、与毕生心血和灵魂的诀别。

林国栋感觉自己仿佛赤脚站立在即将彻底崩塌的万年冰面上，脚下是刺入骨髓的严寒和不断蔓延、扩大的致命裂痕。外有强敌环伺、步步紧逼，内有军心涣散、分崩离析，巨大的压力如同两座不断合拢的钢铁巨山，将他挤压在中间，骨骼仿佛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，几乎要将他碾为齑粉。夜深人静时，他独自一人踉跄着爬上村后那座熟悉而又陌生的茶山，站在那些被残忍环剥、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的老茶树前，任凭凛冽的山风如刀般割过他单薄的身躯，吹得衣衫猎猎作响，却吹不散心头那铅一般沉重、冰一般寒冷的绝望。放弃的念头，如同黑暗中诱人沉沦的靡靡之音，再次悄然响起，带着蛊惑的低语——或许，屈服才是代价最小的选择？至少，能保住脚下这片祖传的土地，保住大家眼前的一口饭吃，求得一时的苟安？

然而，当他颤抖的手掌抚上那粗糙的、流淌着树液如同泪水的环剥伤口时，一股混合着滔天悲愤与不屈意志的滚烫热流，猛地从心底最深处喷涌而出，直冲头顶！他想起了顾老那双洞悉世情、充满智慧与沉稳力量的眼眸，想起了韩律师抽丝剥茧、严谨理性的分析，想起了王编辑仗义执笔、穿透迷雾的报道，更想起了爷爷炒茶时那佝偻背影中蕴含的、近乎神圣的专注与虔诚，想起了为保住“林家岭”这三个字所付出的所有难以想象的艰辛、屈辱与挣扎。投降意味着彻底的背叛，意味着精神的阉割与死亡！他猛地攥紧双拳，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皮肉之中，尖锐的刺痛感让他几近混沌的头脑瞬间变得异常清醒和坚定。“不！绝不！”他对着漆黑如墨、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夜空，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已久、如同受伤孤狼般的低吼，“就算死，也要挺直脊梁死！也要让那些人看清楚，林家岭的骨头，是硬的！是砸不碎、磨不烂的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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破釜沉舟的决心一旦下定，行动的路径便清晰起来。林国栋深知，在这生死悬于一线的七日之内，最首要、最紧迫的任务，就是稳住内部即将溃散的军心，重新凝聚起抵抗的力量，否则，一切努力都将是无源之水、无本之木。他不再召开那种容易引发纷争、加剧恐慌的全员大会，转而采取了更加细致入微、更具针对性的分化安抚策略。

他首先秘密召集了李老栓等几位历经风雨考验、立场相对最为坚定的核心成员，进行了一次推心置腹、近乎诀别的闭门会议。他没有丝毫隐瞒当前的极端困境，而是将屈服与抗争的利弊得失，血淋淋地摊开在众人面前。“老栓叔，各位生死与共的兄弟，”他的声音因连日的焦虑和疲惫而异常沙哑，却透着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，“我晓得大家心里怕，怕得厉害，我林国栋也一样，怕得夜里睡不着觉！但是，咱们得把账算清楚！要是现在咱们把头低下，膝盖一软，加入了那个狗屁联盟，咱们的茶，还能叫林家岭茶吗？咱们这些人，还是原来那个有骨气、有奔头的自己吗？咱们就得像拴在磨盘上的驴，蒙着眼，按别人画好的道道走，种茶、炒茶、卖茶，多少钱收、多少钱卖、能分多少，全是人家上嘴唇碰下嘴唇说了算！咱们几十年辛辛苦苦，流血流汗，到头来连自个儿姓啥都保不住，成了给人干活的奴才！那样活着，喘着气，跟死了躺在地下，有啥两样？！”

他的目光如同灼热的炭火，缓缓扫过每一张写满忧虑和挣扎的脸：“大家再想想，顾老那样的大人物，为啥千里迢迢跑到咱这山沟沟里来？韩律师、王编辑他们，为啥一次次帮咱们？是因为咱们的茶，确实有别人没有的魂！是因为咱们占着理！是因为咱们这股子宁折不弯、不肯认命的劲儿！现在，是到了最险、最难的时候，就像是爬山爬到了鬼见愁的悬崖边，往后退一步，就是万丈深渊，粉身碎骨；往前进一步，哪怕再难再险，说不定就能看到山顶的日头！这七天，咱们不是在等死，是在备战！是为咱们林家岭的子孙后代，争一口干净气！”

林国栋的坦诚与孤注一掷的决心，如同烈酒，灼烧并点燃了这些老伙计胸腔中残存的血性。李老栓猛地一拍大腿，震得尘土飞扬：“国栋！啥也别说了！老林家的人，祖祖辈辈没出过软骨头！大不了就是个鱼死网破！跟他们干到底！” 其他几人也被这悲壮的气氛感染，纷纷红着眼眶表态，愿意跟着林国栋，拼尽最后一口气。

稳定了核心堡垒后，林国栋又开始如同一个耐心的工匠，挨家挨户地去修补那些出现裂痕的砖石。他不再空泛地讲大道理，而是从每家每户最切身的现实利益和情感羁绊入手。对于极度担忧土地被收回的，他拿出那份泛黄的茶园承包合同，逐字逐句地解释其法律效力和长期稳定性，强调只要依法依规经营，对方很难轻易动用行政手段强行收回；对于恐惧遭到更疯狂报复的，他冷静分析县里虽势大，但并非一手遮天，上有国法、下有民心，还有媒体舆论监督，只要自身行得正、坐得端，就不怕对方耍阴招；对于那些怀念过去看似“安稳”日子的，他则用心描绘出一幅依靠自身特色、自主发展虽然艰难曲折却充满尊严与长远希望的未来图景。他的耐心、诚恳和那份对未来的坚定信念，如同涓涓细流，虽缓慢却持续地滋润着那些干涸龟裂、充满恐慌的心田，虽然未能彻底消除所有人内心深处的不安与疑虑，但至少暂时稳住了大部分人心，避免了合作小组在最后关头从内部土崩瓦解。

在竭力凝聚内部的同时，林国栋丝毫不敢懈怠对外部形势的应对准备。他严格按照顾老和韩律师之前的指点，开始争分夺秒地为可能到来的最终“谈判”或“对抗”进行扎实的准备。他组织起小组里所有识文断字的人，夜以继日地整理、归档材料，将林家岭茶深厚的历史渊源、独一无二的古法工艺、获得的各项荣誉、市场的积极反馈，以及合作小组规范的章程、清晰透明的财务账目等，分门别类，整理成一套系统、扎实、能形成完整逻辑链条的“证据库”。他还精心起草了一份致县有关领导的“情况反映与建议”，以事实为依据，以理服人，冷静客观地陈述强制整合可能带来的弊端，以及保护特色品牌对于地方经济多元、健康、可持续发展的长远益处，措辞不卑不亢，有理有据有节。

然而，时间的流逝冷酷无情，持续加剧着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感。每一天都仿佛被无限拉长，充满了煎熬，同时又短暂得让人心惊肉跳。县里那边，赵副总显然也在紧锣密鼓地调兵遣将。通过李老栓等可靠渠道，林国栋得知，县公司正在频繁召开高层会议，统一口径，并对一些尚在犹豫观望的小茶厂加大压力，逼其就范。王老五更是上蹿下跳，活跃异常，四处散布着“县里决心已定，七天期限一到，不加入者一律按违规经营论处”、“到时候断水、断电、断贷款，看你们还能硬气到几时”之类的恐怖言论，企图从心理防线上彻底摧垮林家岭残存的抵抗意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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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第四天，一个更坏的消息如同冰水浇头般传来：县里将派出一个阵容不小的“工作指导组”立即下乡，名义上是“深入调研茶叶生产实际情况，指导联盟筹建工作稳步推进”，而第一站，就选在了林家岭所在的公社。这无疑是赵副总派来施压的“先锋部队”，一场短兵相接的正面冲突已不可避免。

第五日，天色阴沉如铅，浓重的乌云低低地压着山峦，山雨欲来的压抑感达到了顶点。县里的“工作指导组”一行数人，在公社李干事神色复杂的陪同下，如期而至，踏入了林家岭的地界。为首的是县农业局一位姓王的科长，面色严肃，官威十足。

他们先是程式化地“视察”了茶园，经过那几棵被毁的老茶树时，王科长只是脚步稍顿，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虚指一下，轻描淡写地说了句“茶园管理要进一步加强，防止类似意外事件再次发生”，随即便直奔主题，在合作小组那简陋的院子里召开了一场气氛凝重的“座谈会”。王科长的讲话，几乎是赵副总那套说辞的翻版，通篇强调联盟的“历史必然性”和“巨大优越性”，语气强硬，措辞不容置疑，要求合作小组必须“认清发展大势，抓住历史机遇，摒弃狭隘观念，积极配合上级工作”。他甚至语带威胁，意味深长地指出：“个别单位如果继续一味强调自身特殊性，固执己见，不顾全县产业发展大局，阻碍整体规划的实施，那么由此产生的一切严重后果，将由该单位承担全部责任。”